作者:
创作地点:
◎莫·浩斯巴雅尔(蒙古族)
◎额日德木图(蒙古族) 译
上篇 梦中的阿尔卑斯 一 纳日地河边①的细沙吸入骄阳的热度,好像我的脾气 诺木汗达赉②的波涛泛着青蓝色,宛如我脖子上的丝巾 阿尔卑斯山上的新雪有冰激凌的味道,那是我的梦想 古有《燕子盗火》的传说,而从我的外祖母及其先辈们那里传下来的是《鄂日博嘿婆婆赐歌》③的故事。读者们定会对故事的真假存疑,不过,本人对此暂不予解答,单说一说我母亲娘家人的故事。我母亲的娘家是一个极具音乐天赋的家族,个个长了一副好嗓子。其中,我的外祖母和我的母亲尤其出色,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而到了我的头上,一脉相承的金锁链似乎断了一样,我从小就没有开口唱过歌。其实,听到我不会唱歌,乡亲们也很诧异,那惊诧的眼神与见到长了犄角的兔子没有两样。难道,先辈们求“鄂日博嘿婆婆赐歌”的那段佳话到我就成为大结局了吗?别说唱歌了,见了外人面都发怵的性格时常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生的。这给了我很大的心理压力,怎么也想不通我为什么没有继承母亲的歌唱基因。也许天知道吧!好在我的妹妹生了一副好嗓子,特别能唱。与她对比,我自然成了辱没“金百灵”名号的、藏匿于草丛而见不得人的小青雀儿了。 据说,当初生我时几乎牺牲了母亲的性命,难产折磨了母亲整整三天三夜。多亏了家乡一个能妙手回春的接生婆,把我们母女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让我们得到了“捧着金碗喝水”的机会。因此,我打小对接生婆心存感激,每到假期都要去看望她老人家。那时,婆婆虽然很老了,但是依然目光如炬,盛气未减。只是因为腿疾,手不能释杖,不过看着更像年画儿里的巫师了。她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且疼爱有加,每见到我都会很开心。“哟,我的黄毛丫头来了啊!”说着亲一口我脑门儿,然后翻开红木柜子,从层层包裹的丝帕里拿出稀罕的东西塞给我吃。 记得有一次婆婆捻着佛珠对我说:“二十七岁时有个小难,如果安然度过了,往后就很平顺了。” “二十七。”我死死记住了这个数字。只是,让一个小毛孩儿去构想二十七岁的年纪,多少有些遥远了。我嘀咕着:“二十七岁的时候我都是大人了,还怕什么灾祸呀?” 我看向婆婆,她的视线分秒都在我身上,就像一个老园丁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自己侍弄的花草一样。不过,总是被人盯着的感觉让我多少有些不舒服。奈何母亲不停地唠叨:“是婆婆的双手让我们娘儿俩捡回了一条命。”所以,照规矩拜访答谢是免不了的事。站在婆婆面前,能切身体会到我的一切都被她看穿了,就如同女娲娘娘能看穿自己捏的泥人儿一样。我在她的眼里简直是玻璃一样透明,被她盯着往往让我不寒而栗,甚至能让我默默地忏悔起做的每一件错事。因此,我在她面前没有一点儿机会隐藏心里的小九九。这是没得商量的。 我从小孤僻,话少,多少与左手的“先天”缺陷有关系。我一天天长大,但是越来越听不见母亲的歌声了。懂事之后,我发现了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并不一样。毫不隐晦地说,我天生不能翻转左手的手掌。虽然不容易被别人察觉,但是,在我心里形成的阴影面积已然不小,以致连跟小伙伴们玩耍的勇气也没有。其实,向世人隐瞒身上的缺陷,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在乡下,在那个没有议论死角的环境里,加之自己又是一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不想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确实比登天还难。顽皮的孩子们总是追上来给我演示翻手腕的动作,谁都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拿我逗逗乐罢了。但是,回回能让我哭着逃回家。每次,母亲都无一例外地躲进厨房,不敢再出来。 “妈妈,我不要每天让人笑话!” 听到我的哭声,母亲哪儿有唱歌的心思啊。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父亲去参加苏木④的那达慕没有回家,第二天早晨我和母亲才发现他竟然睡在了窗户根儿。他一定是喝醉了半夜回来的。 “爸爸,您怎么没进屋里睡啊?” “哦,爸爸没事。我的好姑娘,你将来一定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谁都走得远!”父亲的目光很柔和,语气却很坚定。他说完立刻扭过脸去,母亲则又钻进了厨房。躲进厨房是她安慰自己的唯一方式。许是从小有了顽疾的缘故吧,让我萌生了离父母远一点儿的念头。 那年暑假,我去了舅舅家。一说去舅舅家,我就感觉天晴了似的,兴奋得不得了。在纳日地河边,可爱的黄色蝴蝶老远地迎着我飞来。它把我头上的丝巾当成了花骨朵,落在上面撵也撵不走。或许是蝴蝶、蜜蜂等飞虫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吧。比如,在夏日的晚上如果穿了一件草绿色的衣服,成群的白蛉子会欢欣雀跃地扑向你。所以,我认为黄色的蝴蝶落在头巾上,也是它一时糊涂了。不过,之后的遭遇让我知道了起初的想法过于想当然了。 舅舅家就在纳日地河的对岸,离我家不过二十多里地。那里有很多沙丘,河水盘绕着沙丘下面温软的河床缓缓流去,周围长满了锦鸡儿和菊蒿。河水流得很柔和,跟细沙流动一样绵柔无语。对我而言,在纳日地河边捕青蛙,或是在池塘周围追赶蝈蝈儿和蚱蜢,就是很快乐的时光,远比和邻居的那些孩子一起玩耍有趣。那个夏天我没有回自己的家。 父母来过好几回,但是我并不想被接走,实在没招儿了就用几滴泪水给他们挡回去。舅舅家西南边有个小土坡儿,坡上有条道儿,只要有马车从那儿来,我就扭头跑进沙漠的深处躲藏起来。空荡的马车在土黄小道儿上晃悠,能在我心里辗出一道道伤痕,叫我平静不得。每次父母急得不停地喊我的名字,但是一旁的老舅却从来不帮他们找我。其实,在老舅这个智慧的老猎手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他怎么会不清楚我的藏身之处啊。父母最终寻不到我,只好套上马车从原路返回家去。 “这丫头这么小就不听话了,以后翅膀硬了可咋办?” 我在草丛后面清楚地听着母亲的埋怨,还偷偷地瞄了一眼腋下有没有长翅膀。呵呵,翅膀都没长,哪儿来的硬不硬呀。 母亲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三回头,不甘心地四处张望着,直到马车翻过纳日地河对岸的大小沙包远去。那时,我总觉得沿岸的那些沙包鼓起脊背为我创造了更为隐蔽的藏身之地。我能住在舅舅家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件事,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比白雪公主还漂亮,比故事里的阿凡提都要伶俐,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把我的左手当回事儿。 我是老舅的跟屁虫,总在他后面寸步不离。老舅话少,但酷爱读书。外祖母常说他“一语值千金,难得听一回”。老舅一旦捧起书,那就废寝忘食了,甚至放羊的时候也要抱着书去。一次,他一股脑儿扎进书的世界,将闻着草香渐行渐远的羊群抛到了九霄云外。等他回过神来,羊群早已混进别的羊群“回家”了。那天傍晚,我看见老舅垂头丧气地回来,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秋天打草是很重的庄稼活儿。不过,老舅也忘不了读书。午休时间,他会躲在马车下面躺着看一会儿书。要是带着我出去,就给我看小画本儿。我们坐在野外读书时,草里的蝈蝈儿也会闻讯赶来,从旁合唱几首。他读他的书,我看我的画本儿。只要听到他翻页的动静,我也手忙脚乱地翻一页。 “读书可不能耍心眼儿,也不在于速度。好好读了一页再翻!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新的世界,你要是看不懂那个世界,就不要读书了。” 他太厉害了,自己看书的当间儿还能察觉到我的心思。老舅爱读书的习惯深深地影响了我。直到今天,我还很喜欢带着女儿到咖啡屋去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咖啡屋里播放的轻音乐,总能让我回忆起那个夏天蝈蝈儿们的合唱,仿佛也能闻见秋草的香气。 老舅的书柜里装满了书,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碰它。因为经多人传阅,好些书的封皮都破烂不堪了。在那个年代,一本好书会被很多人传着看。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封皮的破损程度能反映出那本书的受欢迎程度。也就是说,封皮越破旧,书里的故事就越吸引人。老舅爱收集各种旧书,即便有的旧书像被剪了耳记的羔羊耳朵一样边角不全,他也会收纳到红色柜子里。老舅常用废报纸给旧书包书皮,然后为了起什么书名征求我的意见。“你要是能起一个好听的书名,作者就写你的名字!”哈,当一个作者那可是我打小的梦想。遗憾的是,不论什么书,只要进了红色的柜子,那“它们的后半生”就无法再重见天日了。因为,想从老舅那里借出一本书,几乎等于“从猴子嘴里抠红枣”。 老舅常说:“你将来书读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这些书的书名了,到时候别忘了告诉老舅!” 有时想一想,我之后的求学之路好像也是寻求那些残破旧书书名的旅程。每当找到一本当初未能读完的旧书,我都会爱不释手地重读一遍,那是个很美妙的事情,恍惚间童年的梦想得到了实现似的,内心充满成就感。 有一次老舅去旗⑤里,带回一本《小海蒂》给我。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书。从此,跟舅舅一样收集满柜子的书成了我的远大理想。 小海蒂的成长经历跟我颇为相似,我们都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他跟着爷爷长大,爷爷的胡子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一样白。海蒂跟他爷爷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木房子里生活。房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烟囱里袅袅升起的轻烟直冲云霄。据海蒂讲,那青烟是失传多年的、远古时期森林中人用过的文字图案。冬天刮起暴风雪后,他们的木房子会被裹成一个浑圆的大雪球,远看像一座珠白色的蒙古包。风雪极为凶猛,恨不得掀起他们的房顶。所以,爷孙俩得在房子里大声喊叫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海蒂是一个乖巧、羞涩、胆小的孩子,他的好朋友克拉拉却天性活泼,性格开朗。可怜的是她患有腿疾,只能坐在轮椅上。虽然克拉拉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自己站起来了,但是,醒来之后却从未能继续她的梦境。海蒂怯懦,克拉拉又腿脚不便,但是他们二人约好了一起去爬阿尔卑斯山。有一回,他们俩终于克服了千难万险,爬上阿尔卑斯山顶,实现了各自的愿望。成功登顶后,海蒂不再腼腆羞涩,蜕变成了勇气十足的小伙子,而克拉拉也扔掉了轮椅,能独立行走了。 读了《小海蒂》之后,我也常常梦到自己的左手痊愈了。我学着克拉拉的精神,好几次爬上我家旁边的大沙包,但是从未见到疗效。日子久了,我有了爬一次阿尔卑斯山的梦想。白雪皑皑的山顶、白髯银须的老爷爷和勇气可嘉的海蒂,在我的梦里,他们都在等着我。 雪山之巅,静谧如烟 白雪之上,不见踏痕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等待我去留下足迹。 我幻想着把手指头伸进酥软的白雪里,感受一下那刺骨的寒冷。还有,仰望一下海蒂家的烟囱里升起的那“已经失传多年的、森林中人使用过的文字”。啊!在我的幻影世界里,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阿尔卑斯山,那几乎要掀起房顶的飓风穿过我的胸膛,呼啸不止。 二 从小养成的读书习惯对我后来的求学生涯起到了莫大的作用。除了因为左手的缘故体育课成绩较差之外,文化课成绩总能让我扬眉吐气,也为自己争得了不少的慰藉。不过,还是因为左手,我的内心变得无比敏感和脆弱,所有人投来的目光,哪怕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眼神都能被我解读成某种怜悯或同情,所以给自己造成了不少困扰。 我们上小学后就住到学校宿舍里,周末才能回家。当时,一个炕上睡五六个人。平日里,学生们不仅要遵从统一的作息时间,还得自己动手生火取暖,这对该年龄段的孩子们来说实属不易。我至今都能梦到那段伙食条件和采暖条件极其恶劣的艰苦岁月,成了刻骨铭心的苦涩记忆。有意思的是,那时因条件艰苦而辍学的孩子却少之又少。因为,对当时的孩子们来说,苏木里的学校就是照亮前程的灯塔,令人向往。我们都明白,只有在那盏灯塔的照耀下才能够开启追求理想的征程。 有段时间我迷上了打篮球,现在想来那是在跟左手较劲吧。一个周末,我跟小伙伴们在篮球场上你争我夺的时候,听到有同学叫我,“快看,你妈妈来了!” 母亲站在球场边,睁大了眼睛看我打球,脸上除了惊奇,就是愕然。我并没有急着跑到母亲面前,而是在她眼前又表演了一会儿,让她看看“我也能打篮球”。 下了球场走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她的心情平复了很多。母亲投来温柔的目光,并没有提到我的左手。 “这个周末回家吗?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可是,姥姥让我捎了头巾。” “哦。那我送你去吧。”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母亲把我送到舅舅家之后带着妹妹回家了。 妹妹虽然常年不跟我在一起,但是很喜欢来我的宿舍玩儿。显然这是母亲的主意,她不希望姐妹之间过早疏远了。妹妹很伶俐,她能把父母和弟弟们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我也很享受从她的嘴里听一听家里的事情。妹妹打小是个男孩儿的性格,不愿向人屈服。虽然,她时不时嘲笑我的软弱,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能摆出一副大姐的姿态,毫不犹豫地为我出头。 暑假或寒假时,我也偶尔回家,但是从来不住“爸妈的家”。吃完母亲精心准备的饭菜,抹了嘴就回到外祖母家。一开始,弟弟妹妹们不愿意放我走,揪着我的衣角哭闹,但是后来好像也慢慢习惯了这个“别人家里的姐姐”的臭脾气。 上中学后,考取中专是优等生的美好理想,与我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梦想颇为相似。“读三年就毕业,毕业了就有工作。”别说是初中生了,连大人们都期盼自己的孩子能考上中专,能早点儿为家里减轻负担。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独占鳌头,所以当时考取中专对我而言并不是实现不了的难事。 我们学校的教室是几栋红砖砌起来的房子,房子和房子之间还有几个圆形的花池子。池子不大,但是栽种了各种花儿。每到仲夏季节,色彩斑斓甚是鲜艳。花的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巧夺天工。外祖母钟爱养花,所以,我常常坐在花池旁边的凳子上,等待花的种子成熟了给外祖母带回去。 外祖母保存花种的方法很有趣,让我觉得比小鸟筑巢的过程还精彩。她把种子和进炉灰里,搋成饼状,然后烙馅饼一样一个一个拍在房子的内墙上。等到第二年春回大地的时候,她把那些“冻饼子”薅下来移到院子里栽。我很好奇“墙上冬眠”的种子是如何挨过寒冬腊月的,甚至揣摩着它们会不会也有梦境,梦里,它们是不是也渴望着春天的到来。还有,它们会不会记起那个坐在花池子旁边的小姑娘,以及约定春天再相见的蝴蝶。 夏日的暖阳照得额头冒汗,我一个人坐在花池子边的长条凳子上。那凳子很陈旧了,但是,孩子们只要听到“当当”的下课铃声,就会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跑来抢座。你推一下我靠一下,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那个场景,与高压电线上落下一排排麻雀的镜头没什么区别。而这一天,没人跟我抢座。院子上空的小雀儿们也发现了我势单力薄,落在头顶的电线上朝我发出挑衅的叫声。之前,当我们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可是不敢这样放肆的。它们悄悄地俯瞰脚下,滴溜溜地转动豆粒一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防着砸向它们的石子儿。 同学们排成队从学校大门前走过。他们要去苏木政府旁边的道班儿等车。他们一定看到我了,但是我装着没看到,坐在原地抠着手指头。那天是报名中专考试的学生去旗里体检的日子。我没有报名,因为我对体检感到恐惧,生怕查出来我的左手有什么吓人的毛病。如果是那样,必定会在全校引起一片轰动,叫我永无藏身之所了。老师可能猜出了我的心思,或者是觉得对一个像我这样固执的孩子多说无益,所以没有教导我什么就走了。 “金色的阳光公平无私地普照着大地,但是人的命运各有不同。”我晒着太阳,心里冒出了这等怪异想法。突然,我听到邻班的一个淘气鬼叫我。他是一个以当牧马人为理想的家伙。原来他也没有报名。 “哎!你看那些黄花儿,被雨浇得都蔫儿啦。” 外祖母叫我“黄毛丫头”是路人皆知的。所以,我明白他话里有话,但是没有回怼他。我怕说多了,被他猜出我的心思就麻烦了。他走到我跟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上的那些小鸟儿不敢再挑衅我,“扑”地一哄而散了。 “你看见他们去道班儿了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有一个预感,你将来肯定比他们都走得远,最远……”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句话是从眼前的这个调皮家伙嘴里说出来的。无论怎样,耳畔回响起了父亲也说过的一句相似的话。泪水慢慢浸满眼眶,不等眨眼就被我挤了出来。在我放声大哭的时候,那些鸟儿都飞走了,要不然它们当真以为我是一个爱哭的丫头了。眼前的这个叫巴图赛音的男孩儿,估计也没有预料到自己说的一句话有这么大的杀伤力。看着我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着实吓着了,瞪大的两只眼睛都要翻到脑门儿上了。“我,我……啥也没说呀!”他的话变得磕磕绊绊,甚至透着央求我不要哭了的意思。劝了不行,又担心被那边的老师看见,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扔下我逃掉了。我不能自已,压抑了多年的泪水顷刻间化成决了堤的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 他说的话可谓一语中的。若干年后,我走在日本的海边,也能常常想起他的那句祝福,好像觉得潮汐中绽开的海水泡沫也在重复着那句话。难道是海潮给那个男孩子托梦了吗? 三 高考那年,全班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大学。外祖母、母亲和老舅得到喜讯之后乐得双脚都不着地了。那举家欢庆的情景能让人想起壮丽史诗的结尾——“从此吉祥幸福了”。 “我就知道你行的,一定能踏上‘寻找书名’的旅程。”老舅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去了大学图书馆一定要告诉我那里有什么书。” 去了大学的图书馆后,我傻眼了。这里的书太多了,要想完成老舅交代的任务,可不是一件闹着玩儿的事情。而且,当时的大学图书馆还没有完善的电子检索程序,所以想抄录那么多的书名,俨然是一项宏大的工程。不过,为了不让老舅失望,我还是坚持一个一个地抄了下来。寒假回家,我给老舅带去了厚厚的一个本子,里面都是书名。老舅接过去,没有显出有多高兴,反而露出了些许自卑的神色。 “没想到大学的图书馆有这么多书啊!本以为自己读的书挺多了呢……” 我立刻意识到当初抄得少一点儿就好了,可是为时已晚。 我大学毕业的那年老舅英年早逝了。他扔下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他去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天际。我是多么希望从那里能够传来翻书的唰唰响声啊!老舅走了之后,我更加封闭自己了。他们谁也猜不透我的心思,如同我在海边无论站多久也想不明白太平洋的心思是一样的。 我特别想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所以,那年夏天我报考了新疆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父母当然有些不情愿,但是面对我这个享有“特殊待遇”的女儿,没有找到劝阻的理由。 老舅去世之后我常常梦到他,但是他的脸一直很模糊,早晨醒了之后也想不出他的模样。也许很多人会把这种梦看作噩梦而形成一种心理压力,可我,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老舅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他把我领上了读书求学的道路。因此,我把这种梦视为是上天赐予我的某种奖励。 到了天山脚下,我一度以为抵达了“梦中的阿尔卑斯山”。只是,天山的雪好像没有梦中阿尔卑斯山上的雪那般白净而炫目,也不见木头房子,不见海蒂,当然也没有森林中人用过的文字。我去了喀纳斯湖边,身处高原之眼、号称“神的花园”的水边,我想到了克拉拉。我记得她的眼睛,跟喀纳斯湖的水一样清澈而神秘。 选修文学专业并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文学,能给我带来精神力量。我遨游其中,能获得享不尽的幸福感。同时,对我而言这也是替老舅寻找那些残缺不全的书名及其作者名字的旅程。 读研的一个暑假,我以田野调查的名义去了草原。因为我非常赏识的一位作家的故乡就在那里。其实,文学理论的田野调查,尤其是去一个已故作家的家乡调研,与民俗研究或民间文学调查相比,内容和要求都可以灵活一些。不过,我还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那位作家,所以,去他生活过的地方亲身体验就显得很有必要了。我没有半点儿犹豫就去了,在那里见到了作家的遗孀和他们的儿女。 作家的爱人——老额吉⑥每天早晨熬好黄灿灿的奶茶后才叫我起床。老人家并不识几个字,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老伴儿都写过些什么。不过,她记住了作家笔下的一个“老头儿”,“那个老头儿去了极乐世界之后又变回人的模样来家里做客”,对此她深信不疑。在那儿,几乎每天早晨都下雨,滴滴答答的雨声有着悦耳动听的节奏感,还把整个夏天装扮得水草肥美。 一天,老人家的一堵院墙在晨雨中塌了。 雨停了之后老人家开始动手砌墙。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和泥,想起了与外祖母在一起时的一段经历。外祖母要砌一个狗窝,先让我抱来了一些蒿草。我问她为什么和泥的时候要放草呢?她笑着说:“你见过燕子的窝吧,燕子筑窝时不是只要泥巴,它还会衔来一些干枝枯叶夹在泥里。这样鸟巢就更加牢固了。姥姥是从燕子那里学的!” 我听了外祖母的话,自己也想学到燕子飞翔的本领,渡过纳日地河,飞越大海。 我跟老额吉说了“燕子筑巢”的妙招,然后帮她和了泥,砌了墙。老人家高兴得见人就夸我,差点儿把我神化成尼泊尔的匠人了。又一场雨后,很多人家的院墙塌了,不过用我提供的方法砌的墙都安然无恙。暂且不说外祖母是不是真的跟燕子学的技术,就眼前用她老人家的“秘方”让几千里之外的人们也能受益,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在作家的家乡生活了一个多月后才返回学校。 “额吉知道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孩子,你来了之后我好像突然又多了一个女儿似的。不过,我也知道有一天你还是会走,走得远远的。我的好姑娘,祝你一路平安!” 离开时,老额吉站在后面扬着牛奶送我。我惧怕分别,但是种种分别并没有绕过我,哪怕一次也没有。这次也一样,只是没想到这是我和老额吉的最后一别。好在,生活总是要向前的,我们在生活中迈出的每一步,除了离别的伤感,还会有很多动人的旋律相伴。而且,生活是充满色彩的,如同在老额吉身边的日子看到的雨后彩虹一样,那么迷人。 一个多月的暑假,我沉浸在书的海洋里。在作家的故乡,我不仅迈入了书的世界,还在其中生活了一个多月。那里有绵柔的细雨,有欢唱的鸟儿,有叠嶂的山峦,还有传承的人文以及当下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细细品味作家手笔时的对照物。我还走过了作家描述的通往世界的大道和乡间的小径。总之,这次的田野之行不仅是为了寻找书名,更是为了踏访作家的人生轨迹。 返回的路上,我在尼勒克县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需要赶到乌鲁木齐。在尼勒克县,又遇到了令人瘫软的绵绵夏雨。 我提前预订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车票。早晨,我被雨点儿的动静吵醒,随手抓来闹钟看,比设定的时间超了半个小时。“什么破闹钟啊?要是雨下得动静小点儿我就晚了……”我埋怨着闹钟,赶紧爬了起来。拉开窗帘,外面阴沉沉的。小城的街道像披上了青灰色的斗篷一样,视线很不清晰。幸好我是一个钟爱雨中漫步的人,所以还是很喜欢这个天气。我急急忙忙收拾好行李走出宾馆,搭了一辆出租车奔向长途汽车站。运气还不错,小城的车流量并不大,比预想的时间还早到了一会儿。 我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一边等着发车,一边观察着形形色色的出行者。有的人不急不慌地坐在椅子上,有的人却略显烦躁,不时地看着手表,坐立不安。不论如何,大家都要从这个站点奔向下一个站点。而这个小站,对所有等待出发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中转点,当然也不排除是一个新的起点。 旁边有一位女士坐着看书。我注意到,她的一双眼睛很迷人,好像克拉拉的蓝色眼睛。所以,我想象起了克拉拉:克拉拉现在一定长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漂亮妇人,此时可能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跟我一样哼着自己喜欢的曲子,等候出发吧。 不可否认,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一个人坐在窗前静静地阅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过,在人头攒动的候车室里能心静如水地看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旁边的女士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担忧,把视线从捧着的书上挪到了我的脸上,还冲我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老舅那犀利的目光,看着书都能读懂我的心思。 “您要去乌鲁木齐吗?” “是的。您也是?” 我们俩亮出车票,不约而同地说“一趟车”!她说自己是写文章的。我跟她介绍自己是一个文学方向的研究生。她接着说:“这次来草原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物的生活原型。”“哦,原来我们的目的差不多。”相似的旅行目的让本无瓜葛的两个人瞬间成了颇为投机的聊天对象。我们全然不像初次相见的人,就文学以及草原为话题,一时聊得热火朝天。 “抱歉,本来应该赠您一本拙作的,只是现在没有富余的了。不过没关系,到了乌鲁木齐我一定给您一本。”说着,她还是翻了翻自己的包,好像希望能找到剩余的一本。 “好的。我一定细细品读您的佳作。您放心,到我手里的书一定不会被我轻易放过,哈哈。” “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物的生活原型就要跑这么远吗?您让那个人物变成‘城里人’不就不必这样折腾了吗?”我笑着打趣她。 “你能朝圣作家的故乡,我就不能追寻人物了吗?哈哈。再说了,这个角色不是城里的娇嫩后生,而是草原上的雄壮汉子。” 她给我展示了自己戴的戒指。 “送我这个戒指的小伙子和我文章里的人物神似。当时,我犹豫了一下,但是他很坚决地送给了我。好吧,我想这个戒指戴在手上,也许我的文章更有活力了,哈哈。” 我突然想起老舅给我的牛角刀,可是翻遍了大小的包都不见踪影。我从来没有让它离开过我呀! “对不起,克拉拉。我可能在宾馆落下了一个东西,我得回去一趟。” “那你在八点半之前能赶回来吗?要不我把票退了等你?” “克拉拉,你不用等我!实在不行,我们在乌鲁木齐见吧!” “好的,好的。哦?我叫克拉拉?哈哈……好吧,乌鲁木齐见。” 我又打车回到了宾馆。老板娘见我跑进来,笑呵呵地说:“我猜你会回来的。是不是忘了一个牛角刀?” 我拿上东西,旋即再打车回到车站。可是,八点半的车已经发走了。刚才因为走得太过匆忙,居然忘了留下克拉拉的电话号码。 但愿她能在乌鲁木齐车站的出口等着我! 我坐上了九点半的车。大巴车抵达途中的一个小镇后司机突然宣布不能走了。“今天不能再走了!山上路滑,而且下雨后有一个路段出现了塌方。我们明天继续赶路。”我在小镇上并没有看到八点半的班车,担心克拉拉会不会在乌鲁木齐车站等我一整天。我试着打听前往乌鲁木齐的其他途径,但是都徒劳无功。 午餐时间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八点半的车在山路上出车祸了。”唔!刹那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脑子里突然浮现了接生婆当年说过的那句话。 那个夏天,我恰好二十七岁。 婆婆不仅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的人生轨迹也并没有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我喜欢的细雨永远地带走了克拉拉。 “一路走好,克拉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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