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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部
一 生产队大会被奈曼金给搅散了。 这个会已经连续开了三个晚上。直到今晚,大家的意见才好不容易趋向一致。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奈曼金忽然来了。宝拉根艾里①的人们都叫他倔驴。奈曼金不是驴,是人,可他犯倔脾气的时候,跟驴没啥区别,就落得了这么一个绰号。宝拉根艾里的人们用驴来拉磨,用“倔驴”来放马。奈曼金是生产队的马倌。 奈曼金捣乱大会的时候,最生气的人就是查干②根敦。虽然根敦的绰号叫查干,但他长得并不白净,而是一个黑脸汉子。“你这个驴,真长本事了!”查干根敦绷着黑脸生气地骂了奈曼金。挨了骂的奈曼金,要是不还嘴,就不是“犟驴”了。他立刻回敬道:“你这个查嘎钦③,不要在宝拉根艾里人面前指手画脚!”根敦达日嘎④虽然被这“犟驴”戳中了软肋,却像雨后的阳光般满面笑容地说:“好了,散会吧,大家先回去,下次会议另行通知。” 其实,倔驴奈曼金捣乱这次会议,决不是想把矛头指向查干根敦。查干根敦对此心知肚明。宝拉根艾里的男女老少也都知道,他俩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因为跟队长走得近的人才能当生产队的马倌。查干根敦心灵嘴巧,倔驴奈曼金是个闷葫芦,尤其是犯驴脾气的时候,除了吃饭,能好几天不开口。但他只要开口说话,句句都能戳中要害。因此,邻里乡亲们遇到费解的事,都愿意跟他唠唠,听听他的看法。不知如此二人怎能私交甚好,且保持了多年,这是宝拉根艾里的一个不解之谜。 “我不同意包畜到户!”搅散大会的就是奈曼金的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奈曼金说不同意,肯定就有不同意的道理。会场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各自在心里琢磨:倔驴所说的“不同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查干根敦宣布散会了。 喇叭沙日勒岱最先来到奈曼金家打听消息。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奈曼金在马桩前鞴着马鞍要去牧场。 “可算赶在你前头了。”喇叭沙日勒岱对奈曼金说。 奈曼金没吱声。 “你为什么不同意包畜到户?那样的话每家每户不都有牲畜了吗?”沙日勒岱向屋门瞟了一眼,又说,“娜布齐玛嫂子熬好奶茶了吧?” 奈曼金还是不吱声。 “你就给我们说说不同意的原因吧,我们好歹心里有个数呀!听说附近的大队已经开始分牲畜了。”沙日勒岱顶着阳光,眯缝着眼睛说。 奈曼金依旧不吱声,骑上颠步小跑的马渐渐走远。马蹄落在潮湿柔软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喇叭沙日勒岱朝他家屋门走了几步,又转身奔大队长查干根敦家的方向去了。 艾里的人们跟喇叭沙日勒岱一样,陆续来到奈曼金家打听消息,这样闹腾了几天,大家又跟沙日勒岱一样,奔查干根敦家去了。 好几天了,奈曼金都不肯说话。人们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其实,他这次倒不是真犯了驴脾气,而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却迟迟不出现。他就是查干根敦。 “像咱俩这样的笨脑袋瓜子,根本弄不懂上面的政策!别说咱宝拉根艾里,全国上下不都在忙活着落实包产到户的政策吗。你就去根敦哥哥家跟他见个面吧。到底是咋回事,咱们也弄个明白不是?这样干等能有啥结果。”娜布齐玛说。这时往他们家跑趟趟的人也渐渐少了。 “我就不信,一个破查嘎钦,能扛得过我!”奈曼金笑着对妻子说。 “查嘎钦又咋地,人家可是达日嘎!宝拉根艾里的笼头被他攥着,又不是被你攥着。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你顶,大家的日子以后过好过坏跟你没关系。”娜布齐玛说。 娜布齐玛长相标致,贤惠懂事。宝拉根艾里的男人们都愿意多看她几眼。她是奈曼金的女人,也是唯一能降服这头“倔驴”的人。 查干根敦趁着奈曼金去牧场放马,经常去他家。在艾里,早就流传着这样的传闻,真假难辨。今天,查干根敦确实来到了他们家。他一进门就对娜布齐玛说:“你就想想办法吧,让他去我家一趟。那犟种只听你的。” “什么?为啥非让他去你家,你难道就不能来我家见他?” “行的话,我就不跑这趟了,省的被人家说三道四……你还是替我劝劝他吧。” “唉,你们这些男人,不知都想啥呢。”娜布其玛嘟囔了一句。查干根敦听到这话,心想这趟没白来,咧了咧嘴,讪笑着回去了。 两天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倔驴奈曼金骑着马来到了查干根敦家。查干根敦对老婆说“我要跟倔驴喝两盅”,让老婆炒了两个菜。不一会儿,宝拉根艾里的两条好汉对桌而坐,端起了酒盅。 “你呀,真是一头倔驴,只可惜就是倔不过自己的老婆呀!”查干根敦干笑着说。 奈曼金已有些醉意。他说:“你是不是又去我家跟我老婆嘀咕我了?” 查干根敦说:“其实呀,我早想跟你好好唠唠,可这两天总去苏木⑤开会,没得空呀,苏木达说咱艾里落实承包的进度太慢,又狠狠地尅了我一顿。” 奈曼金说:“如果真要包畜到户,咱牧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喽。咱们宝拉根艾里,沙梁地多,平坦的牧场少,最适合游动放牧。要是把畜群分给各家各户,牧场结构不遭破坏才怪呢。” 查干根敦说:“牧民们听到每家能分到牲畜,都兴奋得坐不住了,咱俩能有啥法子。”又叹息道,“你哥哥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思!你爱马如命,舍不得离开那群马。” 奈曼金说:“马群是集体财产,又不是我奈曼金祖上传给我的私产。分就分呗!不过你要想清楚,要是把这马群给分了,过不了多久,这片草原上就再也见不到马匹了。” 查干根敦端起酒盅,闷声闷气地一口喝了下去。 奈曼金接着说:“走春场的时候,又粗又高的草被马吃完后,牛羊爱吃的细草才会茂盛。这个你不是不知道。我担心的是,包畜到户以后,牛马的数量会减少,羊的数量会增多。这样一来,被羊踩踏过的草场上,又粗又高的草就长不起来了,也影响细草的长势。咱们的草场能不退化吗?” 查干根敦又给自己倒了一盅,说:“唉,咱俩发愁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喝酒吧。”端起酒盅跟奈曼金碰了盅,又说,“咱宝拉根艾里有四十多户,一大群牲畜要分成四十多个小群。畜群增多了,从一个羊倌变成了四十多个羊倌,一个牛倌变成了四十多个牛倌。这样一来,既限制游动放牧,又会出现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奈曼金说:“不光是咱们的宝拉根艾里,全国上下都在落实这项政策,咱俩能有啥法子。我琢磨好些天了,以后呀,这草场肯定一年不如一年,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现在想都想不到的许多问题。分草场也是迟早的事。所以说从明年起,我打算把吉格苏泰湖和翁根沙地围起来,养活几匹马肯定不成问题。我自己忙活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就跟我合伙吧。” 查干根敦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下来。也许是酒劲上了脸,也许是因为高兴,那张黑脸发紫了。 “我爷爷常说,世事变化盛衰无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呀。”倔驴奈曼金惆怅满怀地瞅着屋顶,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着。 从查干根敦家出来后,奈曼金没回家。他直接去了吉格苏泰湖北面的沙山。这个沙山叫肖荣查干。奈曼金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忽然眼角湿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二 左撇子宝鲁德在二十岁那年当了土匪。他那时还没有左撇子这个绰号,当了土匪也没有得这个绰号。被人们叫左撇子是来到宝拉根艾里之后的事。 在他二十岁那年的夏天,宝鲁德一个人在楚勒特木巴彦⑥的牧场放马。宝鲁德的父亲是敖汉人,叫朝瑞,为躲避战乱匪灾,挑担而逃,一路向北,最终落脚于楚勒特木巴彦家,成了他家的长工。身为查嘎钦的朝瑞为了糊口,给吝啬鬼楚勒特木巴彦放牧畜群勉强度日。“敖汉人不是人,肺脏肉不是肉。”楚勒特木巴彦经常这样讽刺朝瑞。虽说楚勒特木巴彦不把朝瑞当人看,楚勒特木巴彦家的寡妇羊倌却在朝瑞三十岁那年看上了他。朝瑞这才有了一个家。 二十多个土匪向单枪匹马的宝鲁德迎面而来。“跟我们走吧!胆敢不从,就要你的小命夺你的坐骑!”一脸络腮胡子的土匪头子狠狠地盯着宝鲁德。 “你们敢当土匪,我也敢当!”宝鲁德也狠狠地盯着络腮胡子。说完这话,宝鲁德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跟着这帮土匪疾驰而去,开始了三个月的土匪生涯。 日本投降后,时局混沌,战事依然不断,土匪成帮。宝鲁德就在这个时期跟了络腮胡子,混了一段时间。渐渐地,宝鲁德零零星星地了解到了时局的一些真相,从此多长了个心眼,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法。那时,正值卓索图盟纵队追缴反革命团伙最旺盛时期,以络腮胡子为首的这帮土匪白天行走于险峻的沙漠地带,遇见单独居住的牧户就抢劫,以此度日。宝鲁德早就想逃走,络腮胡子的这种做派更坚定了他逃走的念头。只是土匪们警惕性高,轮岗放哨,他一直不得机会。入伙俩月之后,络腮胡子才给了他一把枪,偶尔派他去放哨,也是在白天,而且另外还有人和他在一起。执勤的人站在高处,为匪群望风。夜间放哨从来没有宝鲁德的份儿,通常都是络腮胡子绝对信任的人,而且要经验丰富。转眼间,宝鲁德跟着这群土匪东躲西藏,快三个月了。 秋天来临,蒲草渐渐泛黄。 宝鲁德在吉格苏泰湖边遇见了杭莱。查嘎钦朝瑞的儿子查嘎钦宝鲁德从此开启了第二代查嘎钦的新生活。 希热图战役促成了宝鲁德和杭莱的相遇。这场战役也是宝鲁德有生以来参加过的唯一战役。希热图之地处于沙漠中的稀疏柳林中,地势平坦,如桌面。那天夜里,以络腮胡子为首的匪帮被剿匪队撵到希热图附近,疲惫饥渴折磨着他们,也削弱着他们的警惕心。宝鲁德终于瞅准机会,打马一路向东而逃。他的家乡其实在西边,但他知道土匪们不会轻易饶过开小差的人,才故意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宝鲁德来到了吉格苏泰湖边。他下马前把枪扔进了湖里。湖面打了一个旋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宝鲁德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卸下马鞍,放在草丛中,倒头就睡着了。 “嘿,你是什么人?”一个清亮的声音把宝鲁德叫醒。 在刺眼的正午阳光下,宝鲁德看见了杭莱,她牵着一匹温顺的青灰色马站在离她几尺远的地方。 宝鲁德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眯缝着眼睛望向刺眼的阳光。 “你是什么人?”杭莱又问。咩咩的羊叫声从湖边传来。 “你是什么人?”这次不是杭莱,而是宝鲁德发问。 杭莱咯咯笑着,胸脯微微起伏,褐色脸蛋上泛着红晕。宝鲁德坐了起来。这时,他才感到又累又饿,眼前发黑,双耳发鸣,脑袋嗡嗡直响。 宝鲁德抱头坐了一会儿后,说:“我是土匪。”杭莱又咯咯笑了起来。这个脸色苍白,发须蓬乱,一脸倒霉相的男人说自己是土匪,但在杭莱眼里,他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杭莱解开马鞍上的包,取出灌有温茶的水壶、装着干粮的口袋,递给了宝鲁德。 杭莱和母亲住在吉格苏泰湖北边的翁根沙漠。在她十岁那年的冬天,父亲醉酒,在野外从马背上摔下来,不幸离世。从那以后,母女俩相依为命,在翁根沙地放牧着牲畜生活。 宝鲁德在杭莱家住了下来。过去的三个月,他受尽了饥饿之苦,尝尽了担惊受怕的滋味儿,再也不想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这是让宝鲁德留下来的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则是,担心在剿匪大潮中再次遭遇匪徒。 宝鲁德想回家乡跟父母亲报平安,这是发生在杭莱怀孕之后的事情。他对杭莱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他亲了亲杭莱的额头,便骑马出发了。说很快就回来的宝鲁德,果真没过多久就回到了杭莱身边。他回来之后相继发生了土地改革、合作化、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等事。宝鲁德和杭莱共同经历着各种事情,生育了一儿三女。 根敦是宝鲁德的独生子。他身为查嘎钦朝瑞的后代,虽说长着一张黑脸,却被宝拉根艾里的乡亲们叫成了查干根敦。出于一种歉疚之心,人们没有直接叫他查嘎钦,却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了“查干”这个绰号,好像是要让他永远记住查嘎钦这个身份,似乎也体现了对他的怜悯。 三 在根敦的成长过程中,最为他操心的人就是铁塔朝克图。 根敦从懂事之日起就知道,铁塔朝克图没几天就会骑马来到家里,跟父母亲唠家常。他还记得这个黑脸男人,总骑着那匹生产队的黑马,走家串户。 根敦十岁那年,有一天,大汗淋漓的铁塔朝克图下马后未等进屋就对杭莱说:“杭莱,让根敦去上学吧!都长成半大小子了,不能让他整天在野外瞎混了。”这是铁塔朝克图为改变根敦的命运,提出的第一个建议。 根敦就此踏上了上学读书之路。他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如果父亲不去世,或许就离开艾里去外面闯天下了。他父亲的去世要从好事精宝罕岱说起。好事精宝罕岱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左撇子宝鲁德曾经当过土匪,便指使几个头脑发热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揪出宝鲁德,对他进行了几天几夜的批斗。左撇子宝鲁德一会儿被拉去烤火,一会儿又被拽到刺骨的寒风中挨冻。经过这番折磨,宝鲁德回家病倒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好事精宝罕岱揪出宝鲁德之后,还把“走资派”的帽子扣给了生产队队长铁塔朝克图。那几个年轻人来到朝克图家要把他揪去批斗。朝克图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狗崽子,刚脱下开裆裤,就敢来批斗你老子!我铁塔朝克图要是走资派,宝拉根艾里的所有人都跟我一起踏上了走资派的道路。你们这群皮肉痒痒的畜生,都给我滚!”说着就站起身,那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夺门而逃。 根敦初中毕业那年,铁塔朝克图又来到了学校。这次他没有骑生产队的黑马,而是驾了四套马车,不仅接回了根敦,还接回了儿子奈曼金。根敦在路上没有掉一滴眼泪,朝克图也没说一句话。到了根敦家的门口,朝克图才对他说:“你现在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要好好照顾你母亲!”朝克图凝视着远方低沉地说着,又长叹了一声。 铁塔朝克图想再次改变根敦的命运,已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苏木要选拔干部,你去参加考试吧,生产队已经替你报名了。”铁塔朝克图把根敦叫到生产队后对他说。根敦打小就受制于这个黑高个儿的威严,不敢拒绝他的建议。但是他到苏木之后,并没有参加考试,而是在苏木政府门前抱头坐了半天就回来了。谁都猜不出,根敦为什么会这样。铁塔朝克图也没有去追问,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根敦遗传了父亲的脾气秉性,脑子灵光,心智聪明,意志坚定,认准的事非做成不可。铁塔朝克图早就看出了他的这一个性。朝克图当年给宝鲁德起“左撇子”这个绰号,也是因为羡慕他的聪明机智。宝鲁德的确是个左撇子。在宝拉根艾里,人们把头脑伶俐、一拍脑门就能想出歪点子的人,也叫左撇子。左撇子宝鲁德的绰号很快就被叫开了。 左撇子宝鲁德究竟用了什么“歪点子”把杭莱骗到手的呢。铁塔朝克图绞尽脑汁也没猜出来,只在心里暗自惋惜罢了。为杭莱暗自惋惜的人在宝拉根艾里不止他一个,好事精宝罕岱也是其中之一。如果说善良人的爱是一种依靠,那么恶人的爱有时就会变成一口害人的陷阱。好事精宝罕岱一直怀恨宝鲁德,这种怀恨越积越深,最后宝罕岱亲手断送了宝鲁德的性命。 左撇子宝鲁德去世的时候,最高兴的人就是好事精宝罕岱。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左撇子宝鲁德把最后一招“歪点子”留在了咽气之前。他把铁塔朝克图叫到身边,说:“我把老婆孩子交给你了。”铁塔朝克图的威信在宝拉根艾里无人能比,不管是年轻的毛小子,还是上了年纪的长者都惧他三分。好事精宝罕岱的希望随着左撇子宝鲁德的遗言而破灭,于是就把所有怨恨都撒给了根敦,骂他是“一个破查嘎钦的崽子,顶多也就是个查干根敦”,还觉得不解气,随后又“呸”地吐了口痰。从此,根敦的“查干”绰号就传开了。 查干根敦二十一岁时娶了媳妇成了家。当时少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杭莱家做儿媳妇,但在铁塔朝克图的一再撮合下,根敦的婚事终于有了着落。根敦结婚那天,坐在主桌上的铁塔朝克图喝醉了。他忧伤地唱道:“吉格苏泰的湖水呀,向东向西起浪花,梦里萦绕的你呀,在我心里总打转。翁根地的沙土呀,向前向后总游移,心中想念的你呀,是我思念是我爱。”后来,这首歌成了根敦醉酒后经常唱的一首保留曲目。 根敦结婚一年之后,铁塔朝克图才给奈曼金张罗婚事。他早就看出来了,一起玩大的这俩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宝拉根艾里的掌舵者,并且看透了查干根敦的心思——他跟自己暗中较劲,决心守在寡母身边,不想让她受任何伤害。铁塔朝克图也就打消了让根敦远走高飞出人头地的想法,为了让他在宝拉根艾里有模有样地过日子,想尽办法为他铺路。 查干根敦入党那年,杭莱成了生产队的挤奶员。挤奶员的工作相对比较轻松,且缺不了鲜奶、奶豆腐、黄油等奶食品。这是艾里的每个女人都向往获得的一份工作。铁塔朝克图以检查工作为由偶尔会来杭莱这里。他不声不响地喝着她熬的奶茶。喝出一身透汗,就骑着马离去了。杭莱站在门口,久久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在铁塔朝克图的推荐下,查干根敦在入党后的第二年,成了生产队副队长。这件事把奈曼金给惹恼了。他质问父亲:“我是你儿子,还是根敦是你儿子?”铁塔朝克图被这句话气得直哆嗦。奈曼金“呸”地吐了口痰,说:“我不是眼馋那狗屁不如的破队长,是想知道到底谁是你儿子。”说完骑上马疾驰而去。 奈曼金对父亲发这顿驴脾气,是因为有关父亲的流言蜚语。其实在宝拉根艾里,早就流传着铁塔朝克图打年轻时就爱杭莱的传闻。这个传闻到了好事精宝罕岱的嘴里就变味儿了,他说:“根敦是朝克图的儿子。”这句话被年轻气盛的奈曼金听到后,觉得丢尽了脸面。父子俩的关系从此恶化。奈曼金顶撞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铁塔朝克图把队长的位置腾给根敦之后,就搬到了生产队的菜地,住在那儿种菜了。 查干根敦是在三十二岁那年当上队长的。铁塔朝克图其实还可以再干几年,他却以“让火力旺盛的年轻人去干”为借口,主动把队长的位子腾给了根敦。有人反对根敦当队长,理由就是他是查嘎钦的后代,但铁塔朝克图一再坚持,也就没人敢站出来跟他作对。 查干根敦上任之后,加强了奖惩分明的制度。提前上工有加分,迟到晚去要扣分;毁坏或弄丢集体财产者受惩罚;打架斗殴扰乱社会秩序者受惩罚;擅自打草者也将受到惩罚……他的这一举措,给过惯闲散日子的牧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大家累死累活地干了一年,到了年底,都被扣了工分。尤其是好事精宝罕岱,从队里赊账赊得连老婆孩子都快养活不起了。 年末的总结大会上,大家像火山爆发般,七嘴八舌地对查干根敦展开了各种批评,尤其是以好事精宝罕岱为首的那么几个人,撸着胳膊挽着袖子,口口声声地要罢免他。 查干根敦的黑脸变得紫红紫红,细密的虚汗顺着鬓角直滴落。他此时此刻初次体会了父亲曾经历过的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查嘎钦人的无助与痛苦,不由得在心里检讨自己——年轻气盛,经验不足,鲁莽行事。 好事精宝罕岱们越发嚣张,对他大嚷大叫:“下去吧,下去吧!宝拉根艾里的人不会被你奴役。” 这时,自打开会一言没发的倔驴奈曼金突然说道:“宝罕岱,你给我闭嘴!人不怕犯错误,只要能改就是好同志。查干根敦就算有错,介绍他入党培养他成为队长的人也脱不了干系。你们有种的话,找朝克图说理去。”大家仿佛遭到了重拳打击,会场上顿时安静了。 查干根敦用袖口不停地擦鬓角的汗。 铁塔朝克图听说这事后,哈哈大笑着对倔驴奈曼金说:“你不愧是我的种!” 四 宝拉根艾里,一头驴也没有。 其实,宝拉根艾里原来有过几头驴。牧民们让它们拉磨碾米。突然,有一天查干根敦向大家宣布,要消灭艾里的所有驴。所谓消灭就是卖掉。驴们怎么得罪了查干根敦?正在大家感到纳闷的时候,紧接着又传来了他的最新指示——各家各户以后不准养驴。这就让大家更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了。 其实,艾里的驴,并没有得罪查干根敦,而是得罪了奈曼金。奈曼金跟那牲畜结怨之后,并没要求查干根敦将驴们赶尽杀绝,是查干根敦自己决定要这样做的。生产队把艾里的驴卖光之后,挑了匹温顺的马,驯服它拉磨,让各家各户用来碾米。 在这件事上最生气的人就是倔驴奈曼金,生气的根由也不是因为他喜欢驴。大家都知道,倔驴奈曼金最爱的人是妻子娜布齐玛,最爱惜的牲畜是马。 因驴而气得要死的奈曼金从牧场疾驰回家,抡起大胳膊扑向娜布齐玛,却没舍得向爱妻动手,反倒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就面朝墙躺下了。查干根敦听娜布齐玛说过这件事后,呵呵地干笑着说:“我是想替他报仇,没承想倒勾起他的驴脾气来了。” 娜布齐玛说:“哪个男人不爱面子?你这是故意让他在人前出丑。”查干根敦又呵呵干笑了几声,说:“这事只有你和我,黑驴和‘倔驴’知道。黑驴不会说话,‘倔驴’不会往外说,你我就更不会往外说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惹事的黑驴是查干根敦家的。那一天,娜布齐玛从他家借来这头黑驴,拿上簸箕、筛子、蒙布,把装着玉米粒的口袋驮上驴背要去磨盘上碾米。认生的黑驴好像知道了要去被使役,忽然来了倔劲儿,娜布齐玛拽着缰绳怎么牵,它都不肯动弹。奈曼金看到后就走过去往驴屁股上下了一巴掌,不知黑驴是受了惊,还是犯了倔,尥蹶子踢了一下。 黑驴踢中了奈曼金的命根子。驯服过无数匹生格子⑦马的奈曼金,这次却被黑驴踢老实了,裆部红肿,疼痛难忍,趔趄着双腿不能走路。他在家养了好些天,受伤的“宝贝”才渐渐消肿止痛,这让他非常高兴。可是高兴得太早了,万万没想到身上的“宝贝”除了撒尿已失去任何用处,就这样奈曼金被黑驴踢得变成了“骡子”。 查干根敦的黑驴不但毁了奈曼金,还破灭了娜布齐玛向奈曼金撒娇时保证过的“我要给你生十个孩子”的伟大理想。幸亏在这之前娜布齐玛给奈曼金生了一儿一女。 奈曼金变了,像个闷葫芦似的整天赶着马群在野外放牧。他把马群赶到河边,就去肖荣查干沙山上,望着远方独自坐到暮色降临才会离开。他不知他父亲朝克图在年轻的时候也常来这里,度过无数个傍晚,但吉格苏泰湖知道。 查干根敦夫妇有了第五个孩子。孩子满月的时候,查干根敦才听说奈曼金被黑驴踢残的事。那天,他请奈曼金夫妇来家里吃饭。查干根敦非让娜布齐玛喝酒。他要是不让她喝酒,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娜布齐玛喝了几盅之后,小脸绯红面如桃花。查干根敦情不自禁对她说:“你嫂子我俩现在有了五个手指似的五个孩子。你俩是咋回事,怎么没有动静了?要努力哟,俩孩子可不够。我们还等着去你家喝新生儿的满月喜酒呢……” 娜布齐玛脱口道:“都怪你家的那头黑驴。”她知道说漏嘴了,赶紧捂住了嘴巴,但为时已晚收不回来了。举着酒盅刚要喝酒的奈曼金把酒盅放在桌上,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娜布齐玛趴在炕上抽泣起来。根敦的妻子在灶间忙活饭菜,听到抽泣声连忙进屋,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埋怨起丈夫:“都怪你,就知道让人家喝酒。娜布齐玛啥时候喝过酒呀,真是的,你们兄弟俩喝好不就得了吗。” 奈曼金骑马来到肖荣查干沙山上,下马后坐了下来。暮色降临,天色向晚。他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久久地呆坐着。蒲草泛黄,秋风习习。湖边的蒲草随着微风沙沙作响,仿佛要唤醒人世间的苦乐忧伤。夜已深沉,奈曼金备马骑上,向生产队菜地方向疾驰而去。铁塔朝克图听到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心里估摸着除了儿子不会是别人,于是坐起身刚点着煤油灯,奈曼金就进屋了。常跟父亲拌嘴吵架的这个男人,最近常在深夜时分来父亲的小屋坐上一会儿。父子俩对桌而坐,谁都不吱声,轮流抽着铁塔朝克图放在桌上的荷包里的烟叶。荷包里的烟叶被这对父子抽净了,天也亮了。奈曼金这才会起身离去。打那之后,铁塔朝克图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晚睡觉前,总把烟荷包装得满满的。 查干根敦给黑驴上了绊拴在桩上,用鞭子抽了小半天才将它卖走,紧接着又召集大家举行特别会议,宣布消灭每一头驴的决定。他说:“驴不是蒙古人的益畜。”乡亲们基于驴对宝拉根艾里所作的贡献,却给出了较好的评价:“驾车使役拉磨碾米的时候驴比马听话。”即使这样牧民们也没能阻止查干根敦对它们的厌恶。他每次见那牲畜都会发无名之火。 查干根敦总觉得,驴不是奈曼金的冤家,而是他查干根敦的冤家。这种想法的产生并不是因为他跟奈曼金是好兄弟,而是因为怜悯娜布齐玛。“女人也是人呀。多美好的年华,娜布齐玛她就……”想起来就情不自禁地怜悯娜布齐玛,对奈曼金就更加生气。有天早晨,他喝茶的时候又想起了心事:“顶天立地的一条大汉竟然被驴踢坏,糟践了牧马人的名声。”把茶碗使劲墩在了饭桌上。他老婆吓了一跳,脱口秃噜了一句:“完蛋了……”查干根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向她嚷道:“撒癫的女人,话都不会说了。非得要说完蛋!”茶都没喝,甩门出屋向大队走去。 查干根敦可怜娜布齐玛,也可怜自己。他对这个女人心仪已久,对她未产生过非分之想可不是事实。奈曼金不在家的时候,他常去她家溜达。有一次他又来到了她家。娜布齐玛呵呵笑着对他说:“根敦哥哥,你别总是往我家跑,让奈曼金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现在查干根敦的心里却起了变化,他觉得以前可以对她心仪,现在绝对不能打她的歪主意。虽说活在尘世间的男人喜欢漂亮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万万不能乘人之危。所以才觉得娜布齐玛和自己都是可怜的人。 查干根敦背着奈曼金找了好几位名医替他求诊问药。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娜布齐玛,还是为了奈曼金,他自己也不清楚。查干根敦是聪明人,从来不找附近的大夫,抓药回来也是把那些药包悄悄给娜布齐玛送过去。娜布齐玛有天晚上把头贴在奈曼金的胸口,对他说:“根敦哥哥一片好心,可艾里的人们最近竟传我俩的闲话,你不会信以为真吧?”奈曼金用粗大的手掌缓缓地捋着爱妻的黑发,长叹一声后说:“就算真有此事又能咋地呀。你也是人,让你守活寡是我的罪过啊。”娜布齐玛的泪水仿佛决堤之水。查干根敦惦记在心的这个女人,把脸贴在丈夫的胸口啜泣时,那光滑的肩头犹如秋叶般颤抖着。 谁都不知道查干根敦为奈曼金悄悄抓回来的药,到底对奈曼金起没起效用。奈曼金不说,娜布齐玛不说,也就变成了永久的秘密。 五 包畜到户两年后,宝拉根艾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让乡亲们咧嘴高兴,第二件事则引来了大家的嘲讽。宝拉根艾里是较早实行半农半牧的地区,耕地主要分为坨子田和平原田两大部分。包畜到户实行没多久,乡亲们就盼望着尽快实现包田到户。他们的这一愿望在两年后得到实现,每个人都非常高兴。 包田到户实行没多久,倔驴奈曼金不顾大家的嘲讽和反对,非要把吉格苏泰湖和翁根沙地围起来进行保护。他去大队向队长查干根敦提出了申请,查干根敦召集村民举行了特别会议。 乡亲们不赞同奈曼金的做法,认为这头倔驴脑子进了水,怕他要犯糊涂,对荒漠沙地进行保护的想法成了大家的笑柄。大家还说吉格苏泰湖除了饮牲畜毫无利用价值,就算可以收割岸边的蒲草,用处也只能是苫盖棚圈,再说了,水源距艾里那么远,饮牲畜也不方便。村民们习惯了定居生活,已逐渐远离游动放牧的生产方式,并不理解奈曼金的想法。 “大家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围那块沙地需要大笔资金,如果有人愿意跟奈曼金合作,会后你们自行商量。”会议结束时,查干根敦以这句话堵住了大家的嘴。村民们分到牲畜日子稍有转机,谁都不愿意把钱砸在沙地里。这是查干根敦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奈曼金和查干根敦也就顺畅无阻地落实了两年前盘算好的计划。 蒲草渐渐泛黄,收秋接近尾声。查干根敦和倔驴奈曼金合伙,把吉格苏泰湖和翁根沙地用铁丝网围护了起来。这个工程将给他们的晚年奠定安稳的生活基础。为此付出最重要贡献的人,既不是倔驴奈曼金也不是查干根敦,而是铁塔朝克图。这是宝拉根艾里的村民想都想不到的秘密。 两年前的那一天,倔驴奈曼金搅散生产队大会,一个人跑到沙山上坐到了大半夜后,去找了铁塔朝克图。父子俩跟往常一样,抽烟抽到天亮,跟往常不同的是爷儿俩都打开了话匣子。 宝拉根艾里没有泉眼,却留下了以泉为名的艾里名,可谁都说不清这个地方何时有了这样的名字。那天晚上,铁塔朝克图告诉奈曼金,“宝拉根艾里有泉眼。”这句话仿佛夜空中的闪电那般,来得那么突然,奈曼金诧异无比,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这些年来,他在野外放牧马群,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每棵草的名字几乎都能叫得出来,却从来没有发现过泉眼。 也是在那天晚上,铁塔朝克图第一次跟儿子说起了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世事变化盛衰无常”。把吉格苏泰湖围起来进行保护吧。要想保护吉格苏泰湖,就要先保护翁根沙地。要想把这两个地方都保护起来,必须跟查干根敦合伙。蒙古人不合伙就不易成事呀。既然开始分牲畜,有朝一日草场也会被分给各家各户。只要跟查干根敦合伙,将来分草场时吉格苏泰湖就是你的了。这些话都是那天晚上,铁塔朝克图告诉奈曼金的。 咱们家乡的神是一条黑龙。咱们的祖辈一直供奉着吉格苏泰湖。将来是啥样谁都不好说,骏马也许会消失,草场也许会退化,但无论如何不能失去家园。只要家园在,一切都会复苏兴旺。铁塔朝克图语重心长地嘱咐着儿子。天亮了,奈曼金要走了。他又叮嘱道:“你爷爷常说,世事变化盛衰无常,这句话是有道理的。”那一晚,是爷儿俩说话最多的一晚。这个夜晚深深地留在了奈曼金的心坎上。 包畜到户后,大队挤奶员杭莱回家了。包田到户后,在集体菜地种菜的铁塔朝克图也回到了家。他回家后,一春天都在打柳条,忙活着编柳笆屋。帮他打下手的不是儿子奈曼金,而是喇叭沙日勒岱。喇叭沙日勒岱是艾里的光棍、好事精宝罕岱的儿子。他有点缺心眼,还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喜欢胡说八道,羊粪粒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能变成羊大的事。去年冬天,他父亲好事精宝罕岱在别村人家喝完酒,傍晚时分路过翁根沙地回艾里时迷了路。说是迷路,其实是坐骑受了惊把他甩下后跑掉了。他在冰天雪地的野外躺了大半夜,右手指头全冻掉了。打那之后成了左撇子,还落下了怪毛病——发烧打战口吐白沫胡言乱语,而且几天就犯一次。 奈曼金去牧场放马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宝罕岱,把他驮回了艾里。虽然包畜到户了,但奈曼金还是艾里的牧马人,唯一的变化是结算工钱的方式不同了。以前跟大队结算,现在是各家各户按照匹数结算。宝拉根艾里的羊倌还是从前的那个羊倌。每天早晨各家各户把家里的羊赶出来,交给羊倌。晚上回来后,再从大群里分出来,圈进自家的院子。每个人的劳动积极性都被激发出来了。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大家脚不沾地地忙活,只有喇叭沙日勒岱整天在艾里瞎溜达,谁家有活儿就去跟着忙活一会儿,混吃混喝。 在宝拉根艾里,只有铁塔朝克图把喇叭沙日勒岱当人看。喇叭沙日勒岱对铁塔朝克图也是忠心不二。这份忠心是有目的性的,在艾里没人正眼看他,更没人给他烟抽,只有铁塔朝克图能让他过足烟瘾。他认为给自己烟抽,就是在尊重自己,看见铁塔朝克图拿着镰刀捆绳从艾里走出去,就自愿主动地跟上去,帮他往家里背打好的柳条。 在喇叭沙日勒岱的大力帮助下,铁塔朝克图编好了两个柳芭屋。这时秋野的蒲草已完全变黄,根敦和奈曼金围吉格苏泰湖和翁根沙地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朝克图老汉用牛车把两个柳芭屋运到湖边,在西北岸立了一座,东南岸立了一座。他对根敦说:“东南岸的那座给你了,尽快收拾吧,入冬前抹上泥巴,让屋子干透了再住。今年先这样将就将就,奈曼金你俩明年再张罗盖房建院子吧。”并且在初冬时节,跟老伴儿简单收拾了日常用品就住进了西北岸的那一间。杭莱也不顾儿子和儿媳妇的反对,执意住进了东南岸的那间柳芭屋。 几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吉格苏泰湖两岸,院落齐全的两处房屋遥遥相望。那就是查干根敦家和奈曼金家。好事精宝罕岱的病情不好也不坏,被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喇叭沙日勒岱突然着魔了似的,看见姑娘媳妇就跟人家动手动脚,到了晚上还蹲在人家窗下听屋里的动静。几个新婚的小伙儿非常生气,喇叭沙日勒岱因此常常负伤,后来不知被谁打掉了一只耳朵才消停下来。各家各户纷纷养起了狗,炫耀看家狗的咬人本领,在宝拉根艾里一时间成了新风气。乡亲们的淳朴善良,渐渐被猜疑和吹嘘所替代,喇叭沙日勒岱对此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雨水多的年份平原田着涝灾,雨水少的年份坨子田着旱灾——这就是宝拉根艾里的实况。除了满足口粮,各家各户的收成都一般。村民们为了提高收入,纷纷勒紧腰带,开始大量养殖黄牛、绵羊和山羊。随着牲畜头数的增多,草场萎缩退化了。被围护起来的那块沙地却因祸得福,吉格苏泰湖水比以往更加湛蓝透明。 每家每户留下一两匹骑乘使役的马,将其他的马匹全部换成了绵羊和山羊。倔驴奈曼金爱马,没舍得变卖家里的十几匹马,自然就成了给自家放牧的马倌。他偶尔去找查干根敦喝酒。查干根敦除了跟苏木干部挨家挨户收缴牧业税和农业税之外,没有其他工作,倒是腾出了跟奈曼金喝酒唠嗑的时间。查干根敦以往最怕奈曼金喝醉后哭。包畜到户后奈曼金不哭了,酒量也大增,一般人都喝不过他了。查干根敦有时反倒希望奈曼金流泪,那样他就会感受到自己永远比奈曼金强大。 在人世间,要是真有看破红尘的人,奈曼金肯定是其中之一。内心如湖水般静谧,才会看透尘世间的一切。这样的人心如止水,既不会哭也没有哭的理由。倔驴奈曼金自从跟铁塔朝克图彻夜长谈后,变得豁然开朗内心辽阔。 “宝拉根艾里有泉眼,那泉眼就藏在吉格苏泰湖里。只要把那泉眼保护好,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宝拉根艾里依旧是宝拉根艾里,这片家园依旧葱郁如故。一个男人只要能为家乡做主,就算失去了一切,也不会丧失信心。”铁塔朝克图叮嘱儿子的这句话也是在那晚说的。 倔驴奈曼金打那之后,经常在心里嘀咕“宝拉根艾里有泉眼”。他的这个心思,查干根敦怎么会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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